|
|

楼主 |
发表于 2007-10-28 11:35:06
|
显示全部楼层
藤野先生(中文) + k& _ s6 }- a5 n x
鲁迅4 {' M: `* Y$ ^( f4 T5 ~- B* B. [
1 U* Y2 Q! _6 v1 w! a/ m; f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3 t0 l i# _2 ^" x9 [, t( T9 L. ~
0 ?2 _4 [2 \' [4 J6 a4 c' H& b1 ^& f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 ”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4 O1 N/ I. J4 Y4 T# P 0 f( D I5 R( F7 l
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 w% o7 W& I0 Q* X5 N, ^' x j& O
! m7 p5 W7 I% `5 s( ~: W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3 }; p. U, B3 Z- f
+ t p! f$ P, ]2 K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 j* u6 v, k2 h8 Q" j # s# U0 T( G; I6 c! T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2 C! z& _: h1 J6 m3 T7 g" R2 \
: g1 i% }# ?5 S1 Z* e9 |0 D9 W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 X+ t1 o; r' g 8 `7 J5 j# A4 g/ v2 E# e( G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 @5 F. T+ g" H0 ?2 n" t1 y / ?( Q7 H, G9 E5 G' I& S' y$ m& Y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3 `$ W0 d, g6 K, [: k1 O 2 ]3 ~& r$ k+ a/ A3 G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2 _. R/ k5 N: n) U # S" x) j& C$ k& M0 q4 C( F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3 A. C, ^. N' x7 w0 @
, w5 O7 N( _6 l. t* V “可以抄一点。” , C0 ` Y# T% B* k! c
" r" L2 w+ G' e) U) D0 i) G! e
“拿来我看!”
; K- q. E5 k! f8 M$ {) o. }8 ] 4 n- T* Q# W G1 h2 c; E0 K f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 F- m4 j5 h) Q# e: \7 k( j# c
' l! w" w9 e0 s/ B% `& N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 B- R1 c! x8 D! u; B2 q" B A$ E% S
5 X0 A8 m) F9 x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 x2 u# y% z$ _: H) h
$ a7 V: R1 p* ?$ x6 ~9 R0 Q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 [7 d! U t- D) z4 w7 Q 8 v/ ] i0 I& ^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6 C( [- n/ y- A( j$ I, O2 O, e! E
, y- y' n3 i. `6 F7 U
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3 D; u z( s9 l0 `
- h3 w# A# d. s/ f. f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7 M) A ]6 ~* _7 J+ A 2 i" r. Q) j2 W; m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6 p, @5 W0 H/ J& P
3 b# J" t- ^' e8 X; o, g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 F1 M! p1 Z4 T! e8 b$ p$ e7 U
0 m P; S; P; {3 A: O1 N0 W4 `9 c
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y. ^; N% m: @' y 8 q7 ~$ ?4 A8 f1 Z5 q
“你改悔罢!”
* q- @ K2 h% @9 Q/ Q7 q7 m / x3 [( D$ M) ?# v
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9 P, [4 v- b* v6 ?8 E# i
: _, K' C2 P" X' ^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3 a4 ^3 }& h ~2 [3 W i) Z & i4 r! ?" H a6 y% F) D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 O9 l# {9 a! ^" C
' O5 p! Q7 f" x9 j+ s0 G" w. E6 `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 h8 s! x2 D) K7 n9 X( E' C# e
7 h6 R' P9 p* ?: G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 o3 Z( H) `: r1 n
' A3 U0 D, I; y- j& e! ]. Z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 ~9 V5 `" T6 G$ ]% }1 k / m$ e2 n9 C* i: L( C& U5 G9 x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r# q; F0 l/ c E( P- {
) F' _* b# x* R6 U8 Z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9 \2 z5 P* b# Y2 r& i& i
9 V n* ?- f+ v3 g* A, H* Y8 [, F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6 a* r) c6 m. B5 G
; u% }( N+ G2 C2 S: G9 x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 i) n! u, T. } e5 [6 W5 C
8 Q _# Y* {" [ X2 N& \% | w; f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 I: [/ y( r7 {5 D+ b: V
! Y6 W6 U9 C+ i9 I2 Q# s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 e0 M# R0 I H! F, M ! `9 Y1 e$ Q, n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