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田梅子
明治初期,19世纪70年代的日本近代化政策又称为文明开化政策,它是在政府主导下进行的近代化。在教育及思想方面,引进了西欧的近代思想,开展启蒙运动。当时,福泽谕吉著的《劝学篇》和《男女平等论》等引起了众人的注目。同时西方化的潮流波及整个日常生活。 自从1870年(明治四年)9月政府颁布“剪发令”后,短发同西服一样,成为文明开放的标志,迅速流行开来,风靡一时,出现了“敲打短发头,听见文明开化声”等歌谣。短发由男性开始倡导实行,以后波及女性。但一旦在女性中开始流行,立即引起社会舆论的非难。第二年5月,在东京都发布了“禁止女性剪发令”,禁止女性剪发。这件事说明了文明开化政策的实质还是男女不平等,即在这个年代男尊女卑的思想依然占有统治地位。 在同一时期,即1872(明治五年),政府制定了新学制,发布了“关于奖学的被仰出书”,宣布“村里不许有不学之户,家里不许有不学之人”为全民皆学方针。它意味着不论地位和男女都要接受义务教育,从而否定了女子不必受教育的旧观念。这也意味着虽然在教育方面还不完善,但文明开化之光已开始照亮女性的世界,对未来和新时代的到来抱有期望者不在少数。新学制的具体措施体现在设立女子学校、派遣女留学生等方面。但不久,政府就以财政困难为理由,女留学生的派遣只进行了1次即中断,官立女子学校也只办了5年就关闭了。另外,虽说是全民皆学方针,在学制上规定的女子教育是以培养文明国民的贤妻良母为重点。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明治政府公派女留学生是在新学制开始的前一年进行的,即1871年(明治四年)12月。以政府高官岩仓具视大使为首的赴欧美考察团一行,乘轮船美利坚号从横滨出航。根据新学制选拔出来的5名公费女留学生也同在这艘轮船上,其中有7岁的津田梅子,她是留学生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1864年(元治元年),梅子出生于江户(东京)牛南町的江户幕府将军直属武士的家庭里。她的父亲津田仙曾学习荷兰学和英语,曾作为德川幕府的外交官的翻译赴美。回国后当了明治政府的官吏,后来成了农业专家,致力于西方农业技术的推广。当他得知政府招收女留学生的时就让梅子报了名。根据当时的情况,把7岁的女儿送到国外,无疑是相当不容易的决策。此举不仅仅是父亲津田仙作为学者的先见之明,也与少女梅子身上已经显现出的不负众望的倔强气质有关。她生来就具有刚毅的性格。 到旧金山的海路走了23天。5名少女和考察团一起来到华盛顿,在驻美日本公使官邸卸下行装,并和岩仓大使告别。第二年,5名少女分别住进美国人的家庭。虽说性格倔强,但独自一人进到人生地疏、语言不通,又从来未知的世界里,此时此刻8岁少女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梅子住在华盛顿郊外的美国人琅门夫妇家里。在那里上小学。琅门夫妇没有孩子,因此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梅子。梅子敬爱他们胜过亲生父母在虔诚的基督教徒琅门夫妇的影响下,梅子接受了基督教洗礼。在神的面前人类一切都是平等的“天赋人权”思想,对梅子的近代自我的形成和男女平等观念的形成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1882年(明治十五年)11月,梅子结束了10年的留美生活回国。在5名少女中,坚持到最后的留学生只剩下津田梅子和山川舍松二人。当梅子到达横滨时,她日夜怀念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到横滨港来接她,她面对亲人无言可对,只是行礼。实际上她已把日语忘了,就连问候的话一下子也说不出来。 1885年(明治十八年)日本政府设立了华族女子学校。学校成立前一年(1884年),政府制定和颁布了“华族令”。此时的华族不仅包括了过去的公卿与诸侯,而且范围进一步扩大,包括被授予伯、子、男等爵位和为国家做出贡献的政治家、军人、官吏及实业家等,并给予种种特权,华族女子学校的设立就是其中特别恩典之一。 梅子由明治政府的实权人物、首届首相伊藤博文推荐,担任该校的英语教师,当时梅子才21岁。在华族学校,学问只不过是名门贵族小姐装点门面的教养之一而已。因此这个学校的教学不严谨,要求也不高,但梅子反对这种做法,她不顾偏见,严肃执教,她的英语教学十分严厉而认真。人们背地里议论她是可怕的教师。 1889年(明治二十二年)7月,梅子第二次到美国留学,在美国的大学里学习生物学,又在师范学校学习教育学和教授法。在留学期间,她利用课余时间,为设立“日本妇女在美奖学金”制度而奔波。这一制度是以收集美国人的捐赠作为基金,为每4~5年派遣一名日本的女留学生提供学费和活动经费。这个制度的规模虽然不大,但在中等以上的妇女教育只能依靠民间力量的时期,这种奖学金制度对于日本妇女的高等教育无疑带来了很大的希望和光明。 津田梅子结束了3年的美国留学生活,重新回到华族女子学校,此时日本又成立了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梅子从1898年(明治三十一年)5月开始兼任该校的教授。就在这时期,“万国妇女联合会”的世界妇女会议在美国召开,津田梅子作为日本妇女代表出席了该会议。在会议期间,她接触到了欧美先进的妇女教育观和女子高等教育的实际情况 ,深深感到振兴日本妇女高等教育的重要性。 当时日本虽然有高等女子学校,但在那里所进行的教育是为了培养“贤妻良母”的“女子所必需的高等普通教育”(高等女子学校令第一条)。具体而言,修业年限为4年,外语作为自由选修科目,学也可以,不学也可以。数、理、化的授课时间很少,大部分的时间被修身、家政、裁缝等科目占去。也就是说所谓的高等教育实际只限于“贤妻良母”主义教育罢了。女性通向真正的学问和研究的大门是关闭的。 1900年(明治三十三年)7月梅子辞去了任教15年的华族女子学校的教学,在东京麴町一番地开设了女子英学塾(女子英文学校)。时年梅子36岁。 在依然是重男轻女的社会里,以女人的身份开设并经营学校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开学时,报名入学的人数仅为10人。但就是这个女子英学塾,成为日本真正的女子高等教育的先驱。在这个学校里从基础英语开始,开设有英国语言学、英国文学、历史等科目,进行专业性的英语教育。在梅子严格的教学带动下,实行了高水平的高等教育。1904年(明治三十七年),学校升级为专业学校,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这所以10名学生起步的私立学校就是现在著名的女子大学——津田塾大学的前身。 津田梅子为普及英语教育和振兴日本妇女的高等教育倾注了全部精力。她终生未婚。 1929年(昭和四年)7月20日,津田梅子离开了人间,享年66岁。 女子英学塾虽失去了创始人梅子,但她的治学精神和严格的教育方针却被代代继承下来,得到了全社会的支持,学员人数也不断增加。1933年(昭和八年)学校迁至东京郊小平市津田町的兴建校舍,改名为津田英学塾。1943年(昭和十八年),因太平洋战争中日本帝国主义禁止使用敌对国语言——英语,学校改称为津田塾专门学校,仍坚持办学。战后,即1948年(昭和二十三年)成为正规的津田塾大学,涌现出许多优秀的女学者和女专家。在毕业生中有翻译家、新闻记者、外交官等,她们活跃在社会生活第一线。 在社会还处在黎明前的黑暗时期,为追求近代文明和进步而远航到国外的7岁少女所创下的业绩如今更加辉煌,并向着未来继续发展。
樋口一叶 奇迹般的人
明治时期的女作家樋口一叶因患肺结核于1896年(明治二十九年)11月23日离开人世。她生于1827年(明治五年)5月2日,不满25岁就走完了她短暂的一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樋口一叶饱尝了作为女人和作家的艰辛,使人不能不为她的过早凋零而感到遗憾。 在不到25年的岁月中,她决定当作家是在1891年(明治二十四年)她19岁的时候。她拜《朝日新闻》的文艺记者半井桃水为师,开始从事创作。1892年(明治二十五年)3月她20岁时,经半井桃水的推荐,在同人杂志《武藏野》创刊号上发表了小说《暗樱》。半井桃水不仅在文学创作上,而且在生活方面都是一叶的好朋友,终生帮助了一叶。但《暗樱》无论从文体还是内容方面来说都是脱离现实的一般性作品。一叶在这个期间,虽然接二连三地发表了几个短篇,但还没有形成她独自的风格。 1893年(明治二十六年)樋口一叶21岁时开始与《文学界》杂志的同人结识、交流,而且同年在《文学界》杂志上发表了《下雪天》、《琴声》两篇作品。1894年(明治二十七年)她22岁,这以后她的作品主要刊登在《文学界》上。她在《文学界》年轻而崭新的环境中,文风逐渐发生了变化,写出《花洞》、《暗夜》等。同年12月还写出了《大年夜》(《文学界》24号)。普遍认为在她21篇作品中,《大年夜》、《浊流》、《十三夜》、《岔路》、《青梅竹马》为最优秀的作品。《大年夜》在当时博得了大作家们的高度评价。 1895年(明治二十八年)23岁时,她一面在《文学界》上连载她的代表作《青梅竹马》、一面着手写《行云》、《经文几案》、《蝉蜕》、《浊流》、《十三夜》等,并陆续发表于各种刊物上。《青梅竹马》共连载14回,最后一回是1896年(明治二十九年)初发表在《文学界》37号上。24岁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年,《末紫上篇》以未完成的命运发表在《新文坛》杂志上。此后樋口一叶的病情越来越重,但她并没有停止写作。除了《清醒草》、《咎由自取》等小说外,还发表了散文、诗歌等。《清醒草》得到了明治时代的文豪森欧外的高度赞扬。同年9月9日,经森欧外介绍,请来青山某医师会诊,医生诊断病情危重,希望不大。果然,两个多月后樋口一叶便离开了人世。 只要回顾一下她的作家足迹,就可以发现,在她不足25年的短暂生涯中,19岁才开始创作,而她的那些至今不仅在国内,而且在国外都吸引了许多读着,具有文学生命力的代表作都是在她23岁至24岁时创作的,也就是在1894年12月到1896年1月的短短14个月的时间内,这不能不说是奇迹般的壮举。就是放下其他一切事务,把14个月的时间全部用于写作也是十分不易的事情。然而她根本不具备专心写作的条件和环境。由于家境贫困,她只读到小学五年就不得不退学,从此失去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不得不学习缝纫。15岁时樋口一叶加入诗人中岛歌子创办的诗歌创作组织“荻舍”,学习诗歌、古典文学和书画,为她的文学休养打下了基础。 在她17岁时,父亲因家业败落,不久去世。应继承父业的哥哥也患有肺结核,比父亲死得还早,二哥已成家分居,姐姐也已出嫁。刚刚17岁的一叶成了户主,担负期照顾母亲和妹妹的生活重担,并开始替故去的父亲还债。 19岁时,她在东京本乡租了一间房,与母亲和妹妹三人一起住,靠她做裁缝和拆洗和服面料来维持生活。洗面料完全用手工,和凉水打交道,活儿很艰辛。工作之余,她抽出时间从事小说创作。 22岁的夏天,她从朋友处借了一笔钱,加上卖家具和衣服的钱,搬到离烟花巷“吉原”不太远的贫民街,因为那里的房租比较便宜。因为稿费收入微薄,不够生活费的支出,她不得不开了个杂货铺谋生。她让母亲站柜台,自己出去采购,同时还要写作,况且写作比生意还重要。这种经营不可能兴隆,生活越来越贫困,债务也越来越多。 樋口一叶23岁时完成了小说《大年夜》,并刊登在《文学界》上。就在她在文坛的名声日渐提高时,还不得不为生活费到处借款。她曾向一个熟悉的风水先生借款,他说如果委身于他,做他的妾,便可以得到每月的生活费,遭到一叶的拒绝。
这种羞辱使她受到难以消除的心理伤害。这种与她在文坛的盛名相反的穷苦日子和沦落境地,更使一叶深省人生,她决心战胜伤感,勇敢地面对现实与之战斗,并把这种观点渗透于创作中去。她以高洁的抒情性笔法,将现实中在不讲人道的封建意识下女性难于医治的悲哀和无处发泄的愤怒凝结在作品中。只因为身为女人就要承受生活的艰难,这并非只是樋口一叶一人如此,也不是樋口一叶生活的时代独有,更不是只是日本才有。她的作品之所以能够引起共鸣、具有普遍的价值正是源自与此。 明治时代的女作家并非只有一叶一人。相反明治时代还出现过所谓“闺秀文学时代”的时期。从1889年到19世纪90年代,很多女作家的名字在文坛上热闹了一番。明治二十年代初,以田边花圃、中岛湘烟、木村曙。若松贱子为开头,稍后是大塚楠绪子、田泽稻舟、北田薄水、小金井喜美子、濑沼夏叶等作家和翻译家辈出,出现了从数量上看仅次于平安王朝的女性文学时代。她们的共同点是出身于富裕家庭,接受过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或女子高等学校、教会女子学校等当时人们视为最时髦的高等教育,因而她们也是最时髦的女性。她们大多是对男女平等思想、女权主义等有些觉悟的女性们。她们的作品,虽然多数是以在陋习和旧道德的矛盾纠葛中走向毁灭的恋爱悲剧为主题,但故事结构流于一般化,流露出伤感请调而缺乏写实功力,与现实矛盾对抗的思想很弱。她们虽然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留有名字,但她们的作品不具有长久的文学生命力。在众多的女作家中,能与优秀的男性作家匹敌的惟有樋口一叶一人。 一叶不同于明治“闺秀文学时代”的女作家们,她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生活贫困,连职业也没有,即使在文坛成名后也未能摆脱贫困。这一切使她善于用冷静的目光正视自我,正视现实。通过观察社会和自己的人生,她终于发现,不论你的地位和处境如何,只要你是女人,那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某钟束缚而不能自拔。 《大年夜》的主人公阿峰是位温顺、正直而规矩的少女。就是这样没有任何缺点的好姑娘,最后也被逼无奈不得不去偷窃。《十三夜》的阿关嫁入显贵人家,当了名阔太太,被人们一致认为过着令人羡慕的幸福生活。但实质却相反,由于丈夫的粗鲁野蛮,肉体和心灵均受到践踏和创伤,一度决心离婚,但一想到父母和孩子,又回到地狱般的夫妻生活中。另外,还有《岔路》中由于贫困而去当姨太太的姑娘阿京。《青梅竹马》中由于漂亮而被卖到妓院的美登利。《浊流》中沦落到最后被杀害的富有魅力的奔放的女性阿力。以及那些虽然表面上过着幸福的夫妻生活,却热衷于婚外恋,陷入情网的少妇们等等。一叶通过这些生动的人物形象的刻画,控诉了女性无论是顺从还是反抗怎么也不行的生存困境。从中人们不难看到,无论处于什么时代,在由男人和女人构成的人类社会中,由于生为女人而产生的性和生存的悲哀。男女平等和女权思想的光芒不知何时才能照到女人宿命的深渊的最深处。一叶的文学作品预见了那一天的到来只能是遥远的未来。凡事优秀的文学作品均有预见性,她所预见的并不是光明的未来,而是迂回曲折的,需延续相当一个时期黯淡的未来。点缀人生的悲哀和黑暗,这也是人间的真实写照。正因如此她的文学才能够继续生存下来。 樋口一叶在24年短暂的生涯中,一边与贫困进行斗争,一边从事写作。除了小说以为,还留下许多散文和4000首诗歌,以及自15岁开始精心写下的日记四十多卷。 樋口一叶并不是天才,但是她和她的文学成为日本文学史上真正的奇迹。
|